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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摊经济,关于地摊的另一种记忆

有时睡不着,有时醒得早,暗夜里,偶尔会想起工人村。
 
工人村,几十年前是我的远方。我家在煤矿旁边的农村,工人村是职工家庭聚居地,在集镇上。我们住自己盖的房子,他们住集体的宿舍。彼时还没有房产的概念,住房归单位所有。邻居带我去她同学家玩,今天影影绰绰回忆起来,那女孩所住,也就三四个平方,是筒子楼最边户走廊多出来的一块,铺个床,人坐在床上,脚就伸到门边了。她爸在筒子楼两米外搭建了一个同样面积的小木屋。她妈在老家种地。小到转身都困难的蜗居,在我的眼里,却自有一种幅员辽阔的农村难以企及的高级感。
 
日常所用,是要到工人村所在集镇上采办购置的。各类摊主的发型、服饰新款,是彼时的时尚风向标。工人村,每个煤矿都有,菜场、学校、医院、派出所、电影院——自成一体,麻雀的五脏,一样不缺。
 
工人村,现在真的成了我的远方,五百公里距离。
 
当时上班的学校在西头,宿舍在东头,我也终于住进了有高级感的筒子楼里。上班走一趟,贯穿了工人村民生的衣食住行。我人生的第一辆自行车,就是那时候买的,枣红色,凤凰牌女车。因为骑不稳,停在宿舍的时候居多。我不是富有者,除了自行车,还买了一块手表。
 
铁运处对面,是东菜市。菜市顶头一家,所卖盐水鸭,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盐水鸭,荆教授若来,盐水鸭是一定要买的。摊主好像是太和人,脸黑黑的、圆圆的,矿区很多来自太和县的工人家属在出摊做生意。太和,就是刘禹锡写《陋室铭》的地方。《陋室铭》,读起来花好月圆的样子,内里,透着生活的粗粝。
 
我不忙不懒的时候,会买菜做饭。我忙或懒或又忙又懒的时候,就随便对付。可是,随便对付的时候,好像选择性更大。
 
盒饭,方便快捷,并且,看起来很干净。摊主是一对夫妻。女的白净高瘦,带着金耳坠和戒指,围着纺织厂的白围裙,或是下岗女工或是为生活更好,反正应该是要勤劳致富的那一类人。她负责收钱和打包,动作麻利。那时没有手机支付,各种面值的一沓票子,从白围裙的兜里拿出来放进去,丝毫不乱。男的矮胖,有厨子气质,恐怕这玻璃三围的小车上的菜,就是出自他手。豆芽粉丝、土豆丝、鱼香肉丝、红烧肉……填饱肚子之外,略有享受之感。他们也准备了一张小桌子,几张小板凳,可以在摊边坐着吃。我不好意思在学生来来往往的街道上吃饭,就拎回宿舍去。
 
学校门口的小吃摊,我现在依然怀念的是烤馍片、土豆片。烤馍片我在别处还没见过。大馍,必须得是隔顿的,切成片,抹点油、撒点盐,竹签串起来,木炭火红彤彤的,烤到两面都焦黄,趁热吃,挺香。土豆片,切的薄薄的,开水里一焯,捞出来拌上摊主自制的酱。这两样摊子,食客多是学生。我想吃,得在学生下课前去。
 
小吃摊聚集的地方,是百万商城门口,这是工人村一条东西街的中间地带,说是商业中心也不为过。百万商城里,卖袜子内衣、针头线脑,家居百货,基本一站购全。门口的摊子,主要是吃,从早上摆到夜市。
 
早饭,包子、烧饼、油条、菜盒、糖糕、辣汤、烫面、稀饭、豆浆、牛肉汤,你能想到的皖北饮食,都能找到。包子、辣汤;菜盒、稀饭;油条、豆浆……怎么组合,你自己作主。或者,早上吃了包子、辣汤;中午,就来一份牛肉汤,刚出炉的烧饼来一个,饱饱的一顿;晚上呢,炒面吧,再喊上一份凉拼(凉拌菜组合,常见有黄瓜、花生米、粉皮)炒面摊中,最出名的是那个假男孩炒面。她短发、着装、言行举止,都是帅哥模样,夜市上颠勺,不输男人,歇下来的时候,也会吸根烟解乏。她的炒面,相当于工人村炒面中的爱马仕。不仅分量足,肉丝都新鲜,绿豆芽和青菜也都是天然无公害的模样,一筷子挑起来,一大口咬下去,牙齿切断面条,与麻辣鲜香的空气相抵,再探索到青菜绿豆芽的植物纤维,最后,咔嚓一声,将刚柔相济的全部切断。要咬紧牙关,要果断,才能充分体会质感的差异,牙齿口腔的获得感,比味蕾更多。
 
在江南,偶尔吃炒面,从没吃出假男孩炒面的风味来,它和整条工人村,我想起一个,就会想起另一个,同时想起的,还有我一去不回头的年轻时代。
 
这二十多年,我曾经回去过一次,去请当时认识的一位大姐来帮我带孩子。盒饭的位置,成了苏果超市。百万商城的门口,路面干净的连一片碎纸屑也看不到了。大姐带了一年孩子,她一家全过来了,她女儿婚宴上,我总觉得同桌人面熟,他们先认出了我,说当年我常吃他家的牛肉汤烧饼。我没来得及问他们是否依然操持着牛肉汤的营生,别的摊位是否都好,也不好意思在人家结婚的喜庆场合,八卦看起来寒微却始终红火在我心里的地摊生意。
 
最近,地摊又火了。我难免想起那些摊子。
 
地摊的寒微与红火,都是旁观者赋予它的意义。其实,摊主也许并无那么多心思,柴米油盐,哪一样不是实打实的,来不及细思量,就推着摊车风里来雨里去了。
 
我这么说的时候,还想起一个悲伤的故事。
 
我的那个名叫李二成的小学同学,死于一次误杀。李二成其实是结过婚的,他的老婆叫王三云。你看,他们连名字都很配呢。李二成或许年轻得摸不到婚姻的门边,婆媳关系也不睦,那个叫王三云的新媳妇,就推着板车,到学校门口出摊卖小零嘴。日子持续了有一年吧,他们离婚了。王三云走了。我回乡,有一次,听见李二成的爸若有似无地叹息,王三云嫁上海享福去了。也是,有理由相信,城市繁华,人又勤快,是值得好生活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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